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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石 花儿 作家



    [作者:马进祥 发布时间:2017/2/27]     浏览人数:1874 字体:[ ]



 ——陪同著名作家张承志甘肃和政行
        马进祥
 
    这是张承志兄20世纪最后一次“温柔的黄土高原”之旅的第四站。此前,我陪他去了刘家峡、康乐和广河。
今天是1999年7月4日,我们的行程计划是:考察和政县著名的古脊椎动物化石;去河州“花儿”最大的山场、也是“花儿”传承地的松鸣岩。
    我们从广河县城出来后,顺着兰郎公路西行。和政县上已经有朋友在路边等候,专门陪我们去参观散落于民间和堆放于县文化馆院内的恐龙化石。

    和政县古脊椎动物化石,当地俗称“龙骨”、“龙牙”,原本藏于深土散落在民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文革十年动乱的鼎盛期,家乡处于生活紧张荒月难度的岁月。从生产队分得的粮食不够吃。当时和政县及邻近的康乐、广河县的医药公司大量收购这种化石,用于中药。“龙牙”收购价格以每市斤1.40—3.00元不等,而“龙骨”则便宜些,且只收白骨不收青骨。我们不清楚这在医药上有何不同,也不知道其药用功效,我们只知道将此碾碎后能够止血。因为那时农民生活十分困难,一个劳动工分才一毛左右,而且折算成粮食麦草等实物,农村社员从来分不到现金。药材公司在当时又以这个不菲的价钱收购,所以当地农民纷纷凿洞挖龙牙卖钱,然后籴些洋芋、杂粮度日,或用来换取食盐碱面煤油等最低限度的日用消费。挖“龙牙”的钱成了当地农民唯一的经济收入。
    和政县是我的家乡。坐落于兰郎公路100多公里处蒿支沟阳山的我的庄子邓家山,是个汉、回、东乡族杂居的庄子。翻过山坪就是东乡族聚居的陈家集乡。我们庄子的几辈子以来只种庄稼不识汉字,除了几户陈家外,因不说东乡话,在统计人口或上学填写民族时一律填成回族,其习惯风俗与山背后的东乡人却没啥两样,通婚更无障碍。我们那个山顶因有天然的大石洞,洞顶汉族人盖有庙宇而又被后山人称作宋家洞。多少年来回汉之间友好相处,共用一处泉水,汉族人从来不把回民忌讳的东西拿到泉水里去洗。在汉族人洞庙的山脚下,揭开草皮约10丈深是红石坂土,红坂土中有大量的古动物化石。自知道这种“龙牙”能卖钱以后,附近几个庄子的农民在那里把山翻了个个儿。我家因为弟兄多又大都是成人饭量大,当时生产队主要按人口分粮,所以,我们家口粮最为紧张,年年不够吃,又面临着给哥哥们娶媳妇,家境十分困难。可以说,是那个“龙牙”洞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我父亲常说:“龙牙洞是胡达给我们赐悯财帛的地方,那里不只顾了娃们的肚子还挖出了几个媳妇儿呢”。意思是,给我几个哥娶媳妇的花销都用的是挖龙牙卖的下的钱。
    岂止于娶媳妇,我家那时在庄子里还是第一个买了崭新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也是从“龙牙”洞里挖来的。那时农村谁家拥有一辆自行车,比如今开台大奔还荣光。买来自行车没几天,我哥便推到县城的照相馆,和嫂子一起照了一张推自行车的黑白照片。由于刚买来不会骑,晚上在打麦场里借着月光学骑车。一个哥在后座扶着,一个叉开腿学着骑。我母亲洗了锅不去睡觉,高兴地在门台子的榆树上看哥哥们学骑车。暗淡的月光下,她老人家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那时我大概只有十五六岁。钻到斜打的几十米深的洞里,一片漆黑,脚下是水,用背篼往外运土只能躬着身挪动脚步。自制的煤油灯放在通往洞里的走道洞壁上,半躬半摸,拾级而上。洞内不通风,煤油灯盏发出的烟弥漫在洞内,人爬出了洞口,鼻孔被煤油烟熏成了两个黑洞。我高考在即,又不能错了挣钱的机会,当然那时眼前利益重要,家里人谁能想到我会考上大学啊!只有我自己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走出这个赤贫绝地,寻找一条我的出路。我背诵单词公式或地里题时在家里写在纸上,到了龙牙洞背着背篼运土时,乘着爬步到煤油灯前躬身歇息展开纸片看上几行,心中默记着,到下一盏油灯下再看几行……
    洞子里,哥哥们轮换着挖,循着龙骨脉洛,坐在潮湿的地上,用六七寸长的钢钎,凿着红石坂,甩着八磅大锤;用力地凿下一块岩板土,然后拿起煤油灯凑过去细细地寻找。如果有龙牙龙骨的迹象,便从其四周凿挖,生怕挖碎了……另一个人在旁边蹲着,等着将挖下的土块用截短了把的铁锨铲进背斗里,再由年小体弱挖不动人的往外运。因为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干“社会主义”晚上挖龙牙搞“资本主义”,所以缺乏睡眠劳累过度,往外背土时,脚步虽然机械地挪动着,眼睛却微闭着,脑子处于半睡眠状态……
    洞内还要留有“柱子”,以防洞塌伤人。有时,这个留下的柱子上即便发现有龙牙也不能动。但是,等着主人夜深歇业后,贼娃子就会窜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见牙就挖管你是否柱子,搞短平快,挖下龙牙就跑。于是,我父亲和我又多了一项活:天亮前或白天冒着刺骨的寒风积雪——记得那时冬天经常下着雪,怀揣几块石头和棍子作武器,突击巡夜抓贼……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到了晚上哥哥们就偷偷跑到到龙牙洞里。当时的有线广播里还常常当做资本主义来批。
    夏天夜短农忙,实在没法挖了,又怕贼娃子钻进去毁坏了洞,父亲就带我们去封洞,等到冬天农闲时再挖。记得一天夜里,我跟着父亲和哥哥们去封洞。借着皎洁的月光,我们在斜伸下去的洞口横担上几根白杨树干,再用树梢瞒住,然后用土填严实。从外边看起来,还真发现不了龙牙洞的痕迹。
    挖龙牙,在哪儿下挖开洞是关键。为了能求祈洞内挖出较多的龙牙,选洞址时,都择主麻日,父亲洗了阿卜黛斯,在选好的洞址念上一段“苏热”,显得那么神圣庄重。选洞址还要看山脉走势,观察附近别人家洞内运出的土里有无龙骨,因为龙骨卖不了钱,所以连土一起背出来。有骨则有一定牙,而且相对集中,应当是一簇一簇的。发现龙骨后,顺着其走势掘进一定能挖到一个甚至几个“龙头”。一个“龙头”的牙齿有大牙,门牙,上颚牙下颌牙;有的牙齿年轻锋利,也有的龙头大概年老而牙被磨到根部。在一个个龙头龙骨中体现出的生命的迹象是那么栩栩如生。活生生的生命在瞬间被凝固了。真想象不出在那个瞬间里生命遇到的恐惧。据说,动物形成化石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那么,这么多恐龙化石堆聚在这里,说明了在远古的那个时代里,这里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水草繁茂动物成群的繁荣灿烂的景象!而且这里还出土了许多海洋乌龟化石,大概在喜马拉雅山隆起之前,这里也是汪洋一片。真如专家考证的那样:和政,是古生物的伊甸园哪!
    一般来说一个龙头足有七八斤,谁家遇到了那就发大财了。夜里我们去挖龙牙,在家的母亲担心安全而无眠,有时候睡着了梦见一泓泉水,就预感到娃们一定挖出了个龙头,因为她坚信梦见水就是财帛。好多次,母亲的睡梦可真的很灵验。那时候的农村哪,实在是太困难了!
    由于红石坂土坚硬无比,很难凿挖出一个完整的龙头来。不过,药材收购站并不要求完整,只以去土为标准,所以我们也不刻意挖出完整的。就是一个完整的上颌呀,由于牙周边缝隙里灌满的泥土凝结成红石坂,我们拿回来后还要分开,在开水里泡软后,用锥子把泥土仔细地掏干净。当我们把龙牙放到开水盆子里的时候,水立即冒泡蒸发。一颗恐龙大牙有拳头般大小,牙与牙之间以及一颗牙的牙缝里都灌足了泥土,并结成坚硬的红石坂无法与牙剥离,为了能获得医药公司的验收,我们只能把牙齿劈开。好端端的栩栩如生的龙牙往往劈成了碎片,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但那时仅仅为了换钱,一切按收购员的要求,哪能想到后来认它是个价值连城的文物呢!
    那时,和政县医药公司的收购员是个脸色古铜色的大汉,大家都讨好地叫“主任”,算是个贿称吧。我们把捎麻里的龙牙倒在收购站专门预备的竹编篮子里后,在院里排队去缴,常常还要看他的心情。他站在院子里的一个磅秤旁边,傲慢地过来,用戴棉线手套的手在你的篮子里拨拉几下,说“上秤”,这就妥啦。如果说“不成!拿去把泥掏干净”,那就要折腾了,折秤不说,把完整美观的一颗拳头大的恐龙化石牙砸开,实在可惜。
    如果洞址选错了,几十米深的洞打下去,龙骨的渣渣都见不到,功夫白瞎了。我们猜想:这大概是因为古代恐龙被至今人类都无法想象的超自然的灾难毁灭之前,一定有了某种预感,使很多的恐龙惊恐万状地迅速聚挤在了一起,接着被瞬间毁灭了。所以,发现谁家洞里运出的土块里有龙骨,那一定有龙牙,于是就在其附近选址开挖。为了能挖到“龙头”,顺着骨头的脉络走向,当几家的洞口从不同方向往往较着劲儿往前挖的时候,我们因为弟兄多,谁家也挖不过我们。
    从晚上运出的红石坂块里也有碎牙。因为洞里用微弱的煤油灯发现不了一些土块里包裹的牙。天麻麻亮,附近的小孩老人就跑到昨晚开挖的洞口里来了,拨拉新倒下的红土,并捡起一个个土块,砸碎了仔细寻找,运气好的时候,常常也能找到几颗碎牙来,凑多了也能卖点钱换来家用的煤油碱面,或者给自己买一双袜子运动鞋之类。
    一次我们和另外一家不远处的洞都顺着龙骨脉络挖,显然是同一个方向,居然能听到对方的打锤声。于是,生怕对方抢走宝藏,赶时间抢进度互相较劲,最后居然碰到一起打通了,就好像电影《地道战》中挖地道的镜头那样。
 这是我讲过的,承志兄听过不只一次的“尕兄弟挖龙牙”的故事。


    我们首先来到了达浪乡杜家崖村东乡族农民赵永昌的家。赵家坐落在通往新庄乡的县乡公路的边上。在路边不大的一座普通农家四合院的东房炕下、面柜旁;堂屋的廊檐下面,以及各个房间角落里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龙牙龙骨。据陪同我们的高桦女士介绍,当年各地挖龙牙卖给药店的时候,该县达浪乡有一位叫赵永昌的农民,有心收集和挖掘了一些较完整的化石。他几十年如一日,慢慢地懂得了些知识,自己挖掘,自己粘补,自己复原,家里放了不少,时间长了还真有些专业的水平。赵永昌老人一手拿着凿子,一手拿着小锤锤,整天在龙牙堆里,成了个土人。他的浑身上下,甚至包括他那蓄着的小山羊胡子上都沾满了龙牙上刷下的泥土。他抱着这些沾满泥土的龙牙多次到北京寻找打听专家鉴定。他的执着引起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所的邱占祥等专家的注意。赵永昌老人虽然不识几颗字,但他直觉这一定是些宝贝。
    当时的县领导看了赵家收藏的龙牙后,对此很重视。县上专门派人到北京邀请邱占祥等专家来和政进行鉴定。鉴定结果令人兴奋不已:光在赵永昌家收藏的化石有6件是一级品,38件二级品,而三级品则多达110件,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和观赏价值。县上经过反复研究,挪出62万元从赵永昌手里整体收购,并在全县范围开始征集化石。他们还打算立项申报专门的化石博物馆保存,并下令禁止滥挖。接管拉运时,县上还派武警押送,提高了当地重视文物的意识。
我想,对一个像和政这样的国列贫困县讲,这62万元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作出这样的决策,不仅需要决策者的知识眼光,还要有相当的工作魄力。应当肯定决策这件事情的和政县委书记杨俊杰和县长马方,在当时的经济环境和人们关于文物的认识水平下,力主做这件事,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马方坚定地说:我们作为县领导,对于这么有价值的文物认识不能落后于一个农民。我们应当向赵永昌老人学习!
    张承志兄认真地听着介绍。他对和政的这种做法表示赞赏,并对赵永昌家满地的化石惊叹不已,并不时地表示惋惜。
    从赵家出来后,我们又来到了县文化馆。在县文化馆里用办公房临时改造的一间陈列室里,大家陪同作家详细的察看了在那里陈列的保存完整、栩栩如生的铲齿象、剑齿虎、三趾马等,北大考古专业出身的承志兄对此赞叹不已。他一再地给县上陪同的同志念叨:原来我一直听进祥在说龙牙龙牙的,没怎么在意。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厉害!
    参观完出文化馆大门时,东家突然想起来了般提出,请作家签名题词。
    这下热闹了。一帮人好奇地围着,张承志兄就那样立在铺好的纸砚前。他谦虚而又不好意思地喃喃:“写个什么呢?”旁边的工作人员呈上了已拟好的参考词。来此参观的大人物题词大都是这样:只用笔,不用思想。我瞟了一眼那个纸上写的参考词,无非是什么“弘扬古代遗产,振兴和政经济”之类。
    张承志兄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句子。又随便翻开了题词薄。前面都是首长写的;翻过页的白纸上,作家将题写什么呢?
    只见他略作沉思后,从容地拿起了中楷狼毫,蘸了蘸墨,一挥而就。于是,竖排的两行潇洒字神采飞扬地展现出来了:
 
    陆海浮沉
    长留光阴
         ——张承志
 
    ——这就是我们的作家!
    我理解,据传说和科学考证,大约1300万年前,这里是热带亚热带气候。水草繁茂,动物成群,汪洋一片。后来突然间雷呜电闪地动山摇,强烈的地震或是其他我们想象不到的灾难降临在这片大地,使这些海洋动物顷刻间化为乌有;于是,海底隆起了高原,平地变成了沟壑……此地陈列的古动物化石则是这段历史或光阴的见证。考古出身的作家张承志用八个字形象地讲清了这些古动物化石的源流历史和古今现状。这八个字使这些古脊椎动物复活了它们原来的美丽神采,以及瞬间遭到灭顶之灾的厄运。既有画面又有动感;既形象又科学,充满了历史的苍桑与沉重。
    大家都拍起了手——包括看懂了的和没有看懂的。
陪同我们参观的高桦同志乘机拿出了她上大学时买的《黑骏马》小说集,要求作者签名。张承志兄愉快地答应了,并抱歉地说:“来时不方便,没带书。



     从文化馆出来,我们在我的朋友买少玉的陪同下前往著名的松鸣岩。
松鸣岩,地处汉、藏、回交界,以松树风吹发出阵阵鸣叫而得名,是著名的河湟“花儿”、也称河州“花儿”的会唱山场和传承地,也是国家级森林公园。山沟的纵深处保留着原始森林,山势险峻,半山腰保存较完整的石窟佛像,每年农历四月廿八日便有邻县四乡的农民前往赶庙会、唱“花儿”,因而当地又以“四月八”时间概念代地理名词,成为一种奇特的文化现象。
    “花儿”是西北民歌的一种。对“花儿”,张承志兄早已情有独钟。80年代,文学界掀起张承志热。在他当时的成名作、全国获奖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中就描写过那扎着花头巾排成一线拔草的妇女的民歌:
     哎哟哟,西宁的城街我去过,
     有一个当当的磨哩;
     尕妹妹跟前我去过,
     有一股扰人的火哩。
 
    小说传达给我们的棋盘般方正的绿麦地,蠕动的一溜蹲成并排的一串花头巾;弯曲长滩,几道黄土浅山的背后,云雾隐隐罩着一线银霞般的雪山的意境和恬静的心绪,曾那样深地感动了多少读者,以及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我!那时,国家开放不日,地处西北一隅的民歌“花儿”还少为人知,是张承志兄的作品为被卫道士和轻浮文人们视为下里巴人的“花儿”翻案,成为大雅之堂的阳春白雪;滔滔的北方的河,湟水,还有大夏河带着那咿咿哑哑一跌一扬起伏的“花儿”漂流到了远方……
    后来,张承志兄又在宣言般的散文——更确切地应当归类为诗或是论文《回民的黄土高原》中,又一次把他的如椽大笔触及到“花儿”这一奇特的艺术,再次诠释和介绍了“花儿”,读来使我们倍感亲切:
    是这样。“花儿”作为中国农村民谣的一种,确实极有特色。我在我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中》引用过一首……为了“不伤教化”,在小说中我把其中“尕妹妹怀里我睡过”改成了“尕妹妹跟前我去过”。其实这些山歌都是粗野而质朴的,歌中引用的触景生情的联想活灵活现。
    张承志兄毕竟是思想艺术和语言的大师。对我们出生在“花儿”故乡河州的人来说,尽管“花儿”之声天天不绝于耳,从小耳濡目染,但却司空见惯,觉不出“花儿”这门“粗野而质朴”、联想“活灵活现”的艺术真正的价值和魅力。而张承志兄一到河州、一接触到“花儿”,就掂量出了它的艺术份量,并能简洁地用一两句话准确地对其定位,抬高了“市价”。好像外资入驻发现了咱们家乡的蕨菜、蚕豆一样。这也许除了我们自身的修养学识和感悟性差以外,还应当应了古人那句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雨过天晴。七月初的天气,正是热浪滚滚,使人无处躲藏的季节。而在松鸣岩却气候宜人,水流潺潺,漫步在这里凉爽异常。顺沟来到岩石脚下,陪我们的少玉问:上去了看看?不上去了,就在这儿走走吧,承志兄说。
现在,他有了他的爱情般执着的领域,他也有他的独特的深入生活的方式:走一走,看看山脉,望望水性,体味风土民情。
    于是,我们折回,顺河沟沿来到松鸣岩门口不远处的白杨树“树滩儿”里。这里地势平坦,青杨树底下自然生长的草坪如人工般嫩绿整齐。茂盛稠密的杨树遮天蔽日;从松鸣岩山谷流下的泉水在不远处长流而过。夏日坐此品茶,一眼便望见对面坡地里金黄的油菜花;宁静,祥和,舒服极了。
我们坐在树荫下,沐浴着从杨树叶挤进来的阳光。喝他喜欢的三炮台盖碗茶。大家又讲到了中午参观古动物化石的事。司机小穆讲他们广河也出土化石,几个农民做梯田时巧碰龙牙发了洋财的趣事。我也又一次讲了我小时候挖龙牙的故事。张承志兄认真耐心地听着,显得非常感兴趣。他说,这事其实我在十多年前就听说了。以前老听你讲什么挖龙牙没在意,没想到这事还真这么重要。今天一定到 你挖龙牙的那个地方去看看。
    我提到他上午在文化馆里题词的事。真是写得太好了,我赞叹道。
    他却说:不怎么样,其实我想好了另一段,没好写。
    我急问是什么。
    他说,因为场面太严肃了,而且过于私人化。我再追问,他这才一字一顿地说:
      尕兄弟挖下龙牙的地方
      明日里成了科学的殿堂

    我们再次异口同声地叫绝。这两句更能形象地说明了过去当地农民生活的难行和今天龙牙的科学价值。当然还包括着我与这位兄长十五年来情同手足的情谊。不过,真写了,我想,也确实显得过于私人化,情感化和与严肃场面的不协调——这不免令人遗憾。


 
    午后我们从松鸣岩下来,就来到蒿支沟我的老家。他要给我父母上坟,这已经成了铁律,每次来河州,承志兄都忘不了要给我父母上坟。
因为,他说过:“将来到了河州蒿支沟,我一定换大水为那个在小西湖巷子对面飘来的白绸盖头和那个为了我匆匆地跟着儿子上了颠簸之路的老母亲上坟。”
照例,还是我哥陪着,我们一起上完我父母的麦匝(坟)。看看天色尚早,我哥又陪我们上山,去看邓家山的龙洞。
    夕阳已经西下,日头从西面是那个叫“步湾”的豁牙里斜射过来,把我们漫步上山的三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时时印在草坡上。张承志兄和我哥边走边谈,他问我哥家里的几个孩子,问庄子上人们的生活,以及今年庄稼的收成;还问到了清真寺和教门。我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给他们拍拍照片——他总是这样,和农民和普通百姓总有说不完的话。他的态度随和,问话得体入情入理一如一对老农在拉家常。
    半坡上碰着了我大哥,他立在坡上,手里牵着的一只牛在吃草。我向张承志兄介绍了我的大哥。我大哥已经60多岁了,一个老实本份、憨厚的农民。承志兄过去亲切地说“色俩目”,接过我大哥手里的牛僵绳问长道短,一见如故。我趁着这当儿,及时按下了快门。画面构图上知名作家张承志兄拉着一头老黄牛的僵绳,站在西阳西下的草坡上,亲切地和我的两位农民哥哥站着说话……
    我喜欢这帧照片。
    站在蒿支沟宋家洞的龙骨山上,抬头便感觉到离蓝天白云很近。平视一眼就能看见对面巍峨的太子山。山顶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如一道遥远的银线。这里天高云淡,附近草坡里传来的空气清新宜人,散发着一股青草的香味儿。山坡地里长满了将要成熟的麦田。从龙牙山往西那个叫山坪的草坡上,有散开的牛羊在静静吃草——那是我小时候挡羊的地方,如今世事沧桑,物是人非,此景仿佛凝固着丝毫未变。而原来我们挖下的龙牙洞口却已面目全非。我少小离家,整整20年了。我挖过的我家那眼龙牙洞以及其他周边的洞已经废弃多年。洞口全被人填平封住,高低不平的龙牙洞址上已种上了洋芋。因为土质全是从几十米深的底层背出来的红坂土,而非种庄稼的熟土,因此洋芋长得稀稀拉拉。
如果不是我哥指点地理,我真的辩不清方位盯不住原来的位置了——毕竟我20年没来这里。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们到这里选洞址,带领我们挖龙牙的艰难日子,心中不由掠过许些感伤。
    真的有20年了么?我问自己,我感到巨大的人世沧桑和失落。回头看看我哥,他也已年近半百。艰难的岁月留给了他许多抹不去的印记。白号帽底下碎碎的头发和胡荐已经花白,少了当年挖龙牙时的那种青春朝气。
    哦,那时,我年少而哥正年轻,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们吃过晚饭向龙牙洞进发,他们一边说笑,一边还不时扯上一嗓子“花儿”,走起山路脚下生风……想到这里,我的感伤又加重了几份。那时,我们上山进洞去挖龙牙,而父母在家里担心洞塌人亡,熬夜不睡,期盼着后人们的平安归来……而今父母谢世竟已十多年了!
    张承志兄没觉出我心底的这一丝情愫。他好奇地继续听着我哥介绍龙牙的情况,一边还拿起一个带有龙骨的红坂土块让我给他和哥拍照。他告诉我:“这叫第三纪红土。你知道黄土高原的黄土么?那是第四纪的推积。而第三纪的代表地层是红土。这在全国都非常少见!”
    我们在山上呆了足有半小时。我们下山时已经暮色苍茫。回到我哥家里,承志兄突然对我说,为什么要住宾馆呢,你哥家住不就挺好吗?我说:你挑吧,反正我从来不住县上,多晚也要回到老家老父亲住过的炕上住,这样才觉得心里踏实。农村条件不好,你想在这儿住,就让侄子尕友回县城宾馆去取包包。
“住”!承志兄坚决地说。
    我哥听说张承志兄要住,高兴得赶忙张罗茶饭。
    吃过晚饭,传来隔壁清真寺的“梆克”声。我哥要上寺,张承志兄也要去。于是我目送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回到家里,在我哥家的土炕上,我们三人喝着酽酽的春尖茶,吃过饭后,说了许多话。
     夜已经很深了,张承志兄奔波一天已经很累了。我哥家正北的堂屋,老家叫“大炕”,原来是父亲住的,也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哥也不让别人住,一直保持着原貌空放着,只有我或者重要客人来了住。
而今晚,我和承志兄就住这儿啦!我铺好被褥让他先睡觉休息。
我和我哥也好长时间不见,我在炕上半躺着,我哥跨在炕沿上,又小声说了许多家常话,一直说得很晚。这时,我们发现张承志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我哥看着张承志兄已经睡着了,怕再说话吵醒了他,对我小声地说:“张老师一天跑乏了,那我们睡呵。”我还想说什么,一时也不知说个啥,只好点点头。于是,我哥走了,小心地关上门;我便转了个身子,睡得更舒服些,轻轻地拉了灯。
    我和承志兄就那样一左一右,并排睡着,在父亲睡过的大炕上。一如当年我和父亲一起睡的样子。
    早晨,粗中有细的我哥发现承志兄穿的袜子漏了个大洞洞,赶忙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双他刚买的新袜子送给承志兄,让他换上。承志兄似乎意外而又感动了一霎,然后试试刚合适,便欣然接受了。
这时,有一个重要的感人细节我没注意,但我哥注意到了,并深受感动:我哥后来给我说:“张老师太朴素了,那么大的人物,生活过得比我们农民还节俭。他把新袜子穿上后,又把破的那双袜子整整齐齐的叠好装在包包里。要是我们早就把破袜子扔过了!”
    最近,张承志兄从讲学访问的巴黎给我遥寄一信,又问候到我哥并写道:你哥家那个有伙伏坦的夜晚我难于忘怀。
他说,你哥家那晚上,是我出门睡得最香的一个夜晚。听着你俩说着家乡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但声音低低的柔和悦耳。我听着听着感到自己好像被黑黑的暖和裹住了,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这就是承志兄对北方方言村语的独特感受,或者说是对农民的感情。
    他在散文《粗饮茶》一文中写到了这种感受:“一旦有缘和那些农民交了朋友,便觉得揪面片子喷香诱人,春尖粗茶深得三味。”
    正如他在此行前的短文《临行走笔》中袒露的那样:
    “每年我都要分出几个月,在农村山野放松筋骨……我就是忍不住,只要看见大山的影子,只要看见蹲踞低伏的泥屋村落的影子,我的心就被兴奋攫住。